红楼梦之焦大扪虱

作者: 了师傅


   (1)

  冬天最好的天还是太阳天啊――焦大背靠贾府门前的大狮子半躺在地,在红太阳的光辉照耀下,全身酥得像一块贴在热锅的糖,不由得对人生顿生感慨。可他并不知道、也不会知道,其实真正弹冠相庆的会是他满身的虱子――所谓温饱思淫欲,这样的好天,自然是虱子们结婚办喜事的好日子,一切为了下一代,虱子们将焦大几十年的童子身当成阳光大酒店啦。

  焦大最初还以为是蚂蚁咬,伸手掏得一只,睁眼一瞧,嗬嗬我的乖乖,如此之胖的虱子还是头一次看见呢,只怕至少也是个厅级干部吧。于是小心捏了放在手心用力去掐,只听得叭叽一声,手心应声绽开了一小朵鲜红的花,心头顿时快感如潮的;于是再掏、再掐,周而复始,其乐陶陶。却不曾想,原来虱子是捉不得的、是越捉越多且越捉越痒的,焦大最终还是火了,索性脱下那破棉袄摊在石狮头上,站起身来光了膀子在身上一顿猛搓。

  然而冬天总归是冬天的,一阵寒风袭来,焦大立即就开始怀疑太阳的真实性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命题。抗不住,只好又将他的破棉袄裹在身上,心想靠天不如靠己,还是洗个澡靠得住些吧。想着,就往宁府的厨房踱去。

  天地良心,焦大是因为身上的虱子而烦恼,他并不知道,厨房里原来还有尤氏想洗个澡的。这样的好天,秦氏又死了个屁,尤氏心都快烤化了口里来来回回唱着“今天是个好日子”。这会儿,水也烧好了衣也脱得只剩了一件,却被焦大这行货冒冒失失一头撞了进来。尤氏当然是又惊又羞了,当即像一只活扒了毛的鸡满屋子乱跳――慢三突然成了蹦迪,一个不留神,跌倒在澡盆子里,急忙起身时,已是湿得个玲珑剔透,把那焦大看得个目瞪口呆、不亦乐乎、不知进退。

  尤氏还是跳,口里天啊地啊娘啊一通乱叫,叫到娘才想起骂娘,这便随手操起个物件就朝焦大杀将过来。焦大猛醒,掉头就跑。

  这呆子闷着头猛跑,跑着跑着,为眼中自己这双飞速交替的脚丫子而惊奇、而自豪、而得意洋洋,要不是他一头撞在贾珍怀里,马拉松不会算个什么东西的,焦大狂奔也不会只是焦大一个人要洋洋得意的事了,光荣属于人民。

  贾珍可不是闹着玩的,还没看清撞来的是谁呢,抬腿就是一脚。后见踢倒的是焦大,张口就骂:王八羔子!瞎撞什么!找你一天找不到,跟我来!

  焦大强忍住胸口的疼痛和心头的仇恨,屁不颠颠跟着贾珍往前走,暗自骂说,哼,起什么鸡巴鸟劲,你老婆还不是给我瞧了个彻底通透!正自得意,抬眼间见贾珍是带他到后院靶场,立马筛起糠来,心里打鼓:他妈的,这小子要把我做了不成?

  贾珍装置好弓箭,回头见焦大在一旁抖成一团,笑骂道:没出息的东西,还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呢,捉个虱子来!

  焦大听见不是射他,一颗红心回了原处,赶忙往身上掏虱。左掏右掏掏不到,就只好又将袄子剐下来,铺在地上仔细寻找。他连抓了好几个,都感觉太瘦小,自己看着都不好意思,脸都臊红了,才捏得个准胖子,虽不满意,也只好小心翼翼举给贾珍。

  贾珍手里拿着绣花针,对准焦大手中的虱子当胸刺穿,再将那死虱钉在箭靶正中,然后后退数十步,张弓射箭。

  一轮劲射过后,靶还是靶,箭却满地都是,贾珍心里有些不自在,回头见那焦大还傻逼逼站在那儿,不禁怒火中生,大吼曰:滚!

  滚就滚,焦大打心眼里看不起贾珍这鸟,心想就你那熊样,秦氏不上吊才真正叫冤呢。可平白无故经过这么一折腾,焦大有些累了,回到柴房,就只想在软和和的稻草堆中睡觉,加上脑海中老有尤氏刚才那玲珑剔透的身影,他就更愿意躺着啦。

  (2)

  焦大被夜里刺骨的寒风冻醒,正做个好梦的,就这么醒了不好,赶忙,他将身子埋进稻草堆中,做接着美梦下去的打算。可没一会,身子暖了,虱子又咬,直咬得他不得安宁,就又扒开稻草降温,三来二去,彻底醒了,好梦忘了个一干二尽。他恨恨地睁眼看着满地的月光透着寒气,又开始怀念那美好的夏天来――光着膀子穿条短裤,吓得满院的小姐们花容失色、鸡飞狗走的,那才真正叫爽、那才真正是无产阶级的天下啊。这样一想,他开始恨起这冬天来了,由恨冬天而恨虱子、由恨虱子而恨贾珍、由恨贾珍而恨贾府这些贵夫贵妇贵子贵弟贵姐贵妹们……而恨无止境了。他奶奶的,得让你们也尝尝这虱子的滋味!焦大不是省油的灯,他恨中生智、智中谋计、计既谋成、嗟呼激动!

  焦大在激动中沉睡过去,一觉醒来已是红日当头,马上,他想起夜里的谋算,起身就往厨房跑。出门就看见贾珍坐在石阶上发呆、傻乎乎的,寻问之下,知是尤氏病了,发高烧满嘴胡话呢,焦大就更是高兴了,奔进厨房连吃了好几海碗干饭,然后捧着滚圆的肚皮唱歌:这个冬天不太冷,今年哥们儿养虱玩……。

  就这样山吃海喝养了好些时日,这天,焦大心想自己都滚瓜烂圆的了,何况虱乎!就只等着天黑。

  可巧,今天月黑风高,焦大小心翼翼从宁府摸进贾府,直奔大观园而来。好在大观园的围墙本是个摆设,焦大这样的苦出身,根本没把它放在眼里,三下五除二也就翻过墙头跳落院中了。他本是寻宝玉而来的,可黑灯瞎火他搞不清楚这是跳进了谁的院子,但既然来了,断无回头的道理,焦大麻着胆子就往堂屋中摸,进得房中仔细一看,这不是庙吗!正后悔莫及呢,看见一女子举灯而来,只好猫了,静观其变。

  来人便是妙玉,这女子是个奇人,没到大观园的时候,就知道自己容貌天下第一、才情举世无双,所以对普天下的男人失去了信心,于是圈地为牢遁入空门,每天对了观音念经,将那观音菩萨当成了自己的化身――阿弥陀佛,青春长驻――她每天拜她自己。然而,自从进了大观园,见过了宝玉兄弟,两个人一番眉目传情之后,才意识到原来天生她如此人才,全是为了贾宝玉的,从此对观音有了新的认识,也更加虔诚了,变成每晚等老尼睡去以后,还要将老尼插好的门栓抽开,再到厅堂来念会子经文。阿弥陀佛――她口里念着,心却在别处,也不知怎么,想着想着竟想到了自己的胳肢窝。妙玉心想,冬天都来了,夏天还会远吗?再不修毛,到了夏天,不就长成了一窝草吗?于是妙玉随手掏出眉夹来,从衣袖中退出一管雪白的玉臂,举高了弯在脑后,就着油灯拔起毛来。

  可怜那焦大躲在暗处真可是心惊肉跳、面红耳赤,心里只后悔他妈的老子怎么就不是这个庙里的和尚!当下,焦大徒然冒出一身油汗,燥热难忍,就索性脱了棉袄扔在地上,聚精会神看那妙玉拔毛。这呆子看得认真看得高兴,哪还记得他来此的目的,只见他嘴角的哈喇子越流越长越流越多,终于啪嗒一声响,一团粘糊糊的口水掉在地上。谁呀――想那妙玉是何等精细人物,这一声响自然没能逃脱她的耳朵,转头望了过来。焦大一看醒了门子,连棉袄也忘记去捡,鼠窜而去。

  妙玉听得响声还以为是宝玉呢,一阵欣喜之下,心想这死鬼原来是个放着前门不走而专摸后院的,这倒正经是个冤家了。妙玉袖回膀子,婀娜多姿地等了半天,见再无动静,就举灯过来察看。在暗黑的角落里,妙玉照见地上有一团水、水旁赫然一件破棉袄的,捡起来看看,闻一鼻子的臭,以为刚才不过是只猫的,顿时也就没了兴致,央央地,只好吹灯拔蜡,回房睡觉去也。

  (3)

  至于,宝玉身上怎么突然有了虱子,就有待于索隐派们的追溯考究啦。事实是,宝玉身上有了虱子,就跑不了袭人的份,史湘云在大观园中居无定所,进来的头一晚上总是要跟袭人厮混一处的,可这就苦了黛玉啦,因为史姑娘睡过了袭人,最想睡的便是黛玉了,一想起那弱不禁风、绵若无骨的黛玉儿,史小姐简直就是心里头说不出的痒痒让她无从挠起。

  这天奇冷,天刚黑史姑娘就窜到黛玉房中来了,进门就喊好冷好冷、困了困了、睡觉睡觉。话说着,连扒带剥脱的个支溜精光,忽地一下钻进了被筒,把那林妹妹乐的个掩口葫芦而笑,说,你真正是个野人,也只有你才能有这么个睡法。史姑娘不以为然,嗤道:你们南方人!根本就不懂得冬天的乐趣!

  乐倒是乐了整晚的,第二天早晨林黛玉就在梳子上发现了活物,仔细捏了,也没看出个究竟,回头要问史湘云的,野丫头早不知野去哪了。再回头时,指头儿用大了力气,那活物已然是暗红的一个血点,当即林黛玉泪水连连、诗情滔滔,好不容易才咽下一口汹涌的血,突然想起宝钗来。突然明白真要跟宝钗姐姐比,自己无疑是个白痴,也就不得不承认自己所受的教育是非正统的、是无系统的、是走了捷径捞了偏门的……。概括之余,林妹妹找鹦哥儿要来一个透明的鼻烟瓶子,再仔细梳头。

  林妹妹虽然病歪歪,小眼儿却十分地好使,不一会就捉得活物三几只,瓶儿装了,揣在怀里,扭着捏着就往宝钗房里走去。

  薛宝钗早就醒了,正两手托腮坐在窗前盘算今天的计划――贾母那里去过以后,王夫人那今天是去还是不去好呢?去多了肯怕不是很好吧?要不,还是去宝玉房里吧,史姑娘来了,那地方须看紧些才好。她老远就看见林黛玉一步三摇的走过来的,装迷糊当没看见,直等到她走的很近了就要开口了,这才堆了满脸的笑容说:哟!走错门了吧……。

  林妹妹没心思跟她套磁,直截了当地说:我今儿个见了个异物儿,不认识,特地请教来的呢。宝钗也是个好为人师的,除了不爱教香菱,最爱教育的就算林黛玉啦,自是另外的舒坦在心头,忙接了话题说,什么呀,让我也开开眼!眼瞧林妹妹递来一小瓶,抢过来揭了瓶盖就凑到眼门前往里看。

  那些个虱子哪是傻呆呆趴了让她看的,见有机会一鼓脑就上了宝钗的头,宝钗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,拿远看了才明白,谆谆然对黛玉说:哦,这不过是个鼻烟壶罢了,男人爱用的什物,你舅舅最爱的了,离不得身的,你薛哥哥刚学会伺候。嗯?莫非,宝玉他……?

  林妹妹见她越说越离题,抢过来一看,早已空然无物的,以为宝钗捣鬼呢,抬手将瓶子扔了,跺脚就往回走。

  薛宝钗望着林黛玉远去的背影,心叹这丫头真个是越疯越厉害了,呵呵怎能是我的对手噢,不免英雄寂寞之感油然。

  可是,第二天早晨她薛宝钗就英雄不起来了,改为不得不佩服林黛玉这该死的丫头手段竟是如此之高明毒辣,她万万也没想到狗急了跳墙林小妹会使出如此下三烂的手段!输了!彻底输了,我一清白女子,顶着满头的虱子,你让我怎么见人啊!林黛玉,你也太绝了!

  薛宝钗越想越气,越气越痒,越痒越抓,最后葱葱玉指竟是鲜血淋漓了,宝钗看着害怕,去井边打水洗手,在水中央,她看见自己蓬头散发如同鬼魅,再也没办法忍受自己的失败了,一头便就栽了下去………

  ……

  这当儿,大观园里惊天动地的时候,焦大正歪在门口的石狮身上晒太阳,贾府里的是是非非,他实在没心思去理会了,他甚至不再在意身上的虱子,焦大心里愤愤不平的只有一件事了,那就是:当除怎么要跟了宁国公混啊、怎么没想到要去庙里当和尚呢?!